在所有修辞手法里,抒情可能是最难的一种,因为一不小心就跟煽情联系到了一起,而作为每年看一次春节联欢晚会的人,你一定也知道煽情是多么下作多么让人万箭穿心不忍直视的一种卑劣行为。所以我驰骋日记界这么多年,一直在刻意地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情绪泄漏出来。你看我甚至连“流淌”这样的词都不敢用。
但是刚才在微博上看到一张摆拍痕迹还是较为明显的草原相片儿时,我全身的抒情点和泪点还是全都被重重戳到了,所有扮着芳香而湿润的羊粪味儿一个人坐在羊圈顶上对着远处的火烧云吹口琴的那股浪漫劲儿全都涌回血液,凝成一团酥软地重锤腰部。要不然我可能就忘了,要是不说道说道,这些事儿我恐怕也会像刚毕业没到三年就忘了的大学同学的名字那样,慢慢地就忘了,拍脑壳子想不起来,用柴油和羊粪味儿刺激可能也想不起来。
若干年前我花二十二块钱在赛汗塔拉的中型百货商店里买了一把天鹅牌口琴,然后我坐火车,再倒马车去了牧区,每天穿个睡衣到处跑,然后等羊在傍晚归了圈,等羊儿的眼睛在归圈时像火炬一样在我周围星星点点燃成一片之后,等大人回到房子里之后,我就无比苍凉地一个人爬到大石头做成的羊圈墙壁上,对着远处熊熊而安静燃烧的火烧云和圈里倦怠的羊儿高吹一曲,再一曲。口琴声音无遮无拦飘向天边,那忧伤的音质多么销魂多么寂寥,天边黑一层蓝一层红一层金一层的火烧云多么销魂多么寂寥,我的心情就多么销魂多么寂寥。
后来我的音乐细胞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能用吉它摆弄53231323的时候,我还无比销魂无比寂寥地背着吉它到湖边废弃的水闸房里,坐到废弃的窗户上对着已经不是太浩瀚的大湖弹53231323。那个湖不在赛汗塔拉,在白银哈尔,我也不用倒马车,倒的是拖拉机。这些都是后话,那个邻居婶婶以前在里面洗衣服的大湖后来干巴成一块儿一块儿的,我扣起一块一面光滑一面粗糙的土坷垃,在粗糙的那一片儿上写上喜欢的男生的名字再把它扣回原处什么的,也都是后话。
我已经多少年没回过草原,非得掐着指头算,牵强回去的几次也不是真正的回去,而是像游客一样,坐着车,风尘仆仆地到哪个远房牧民亲戚家吃个饭,脑满肠肥地就带着格格不入的城市感和牧区买不到的光鲜衣服和不灵光的蒙语走了。不去羊圈看羊,不去捡羊粪,也看不清一起风就漫漫黄沙的地平线。铁链子拴住的大狗,看见我也像看见任何昙花一现的陌生人一样,玩儿了命的狂吠。
我小时候无数次地想与几只或是某只羊建立独一无二的感情纽带,想培养起那种对视一眼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战友式亲密感默契感。我蹲在羊圈外面隔着木头羊圈门盯着它们死看,我去拔了草喂它们,我深情地摸它们,悉数失败。它们还是我行我素,有草就吃,有水就喝,对待我跟对待别人毫无两样,轮着谁不幸要做盘中餐的时候其它羊就绕着圈子猛跑,荡起一片迷蒙的粪土——真是粪土,然后目击那只倒霉催被选中的羊选手被穿着及膝大雨靴或是大马靴的蒙古汉子揪着一只后腿揪出去,摊开来,破肚,入手,断脉,挣扎,死去,剥皮,开膛,把内脏放到脸盆里让女人们去收拾。这时候我就不想着跟它们建立感情了,我想吃肉。我抓着羊的前腿或后腿,防止它挣扎时踢到开膛手,再等它死干净以后去按它的眼睛玩,死去了的羊的眼睛柔韧而有弹性,像QQ糖。
然后就一片混乱——其实是有秩序的,谁负责肠子肚子谁负责羊皮羊胃,只不过在我看来是一片混乱,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新鲜的肝脏被钳子一样的长剪刀伸到炉中在粪火中滋滋作响一会儿后,再送到我的嘴里滋滋做响。我简直流着眼泪打下这样的字,我发誓世上绝没有比那更美味的食物。
那时候喝了很多羊奶,大娘在锅里熬羊奶,然后给我和哥哥盛在小碗里,奶子表面迅速生成一层奶皮,我在上面轻轻慢慢地撒一圈蜂蜜,轻浮的奶皮就被沉重的蜂蜜拖拽着沦陷到碗底。
冬天的时候要下羔子接羔子,因为在寒冷气候里出生的羊羔子抵抗力更强些,然后在羊羔子还小的时候养在屋子里用毡皮草席搭成的简易小羊圈里,每天在母羊出圈前抱出去给它喝奶喝个痛快,剩下的时候就让我蹂躏。其实我也没有蹂躏,就是把手伸进去让小羊羔嘬我的指头,它们争先恐后起劲儿地嘬,我就满心欢喜地看,有一种施舍给它们什么好东西一样了的伟大使命感。大娘却禁止我这么干,说是小羊的胃里会嘬进冷空气然后生病。我极力控制,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这种奇怪的感觉。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来,我真心希望这个举动里没有什么能推翻我性别观世界观的性意味。
有一年我在羊圈石墙张着嘴的大缝儿里发现一窝小鸟,触手可及,我疯了一样头脑爆炸一样屁颠屁颠跑去找三表哥让他掏出来给我玩,表哥耐心的拒绝了,并且不让我自己去掏。那是我人生第一节生态课。还有一年我在羊圈石墙张着嘴的大缝儿里发现两条小蛇,正在蠕动着给我展示两条冷脊梁,我疯了一样屁股着火一样屁颠屁颠跑去告诉大爷,大爷躺在床上看书,只是高傲地告诉我知道了。后我再率领表哥杀回去的时候,蛇已经不见了,我们用小棍儿在里面掏,掏出两只死了的小鸟,我们给它俩进行了土葬,怕被狗刨出来吃了还特意去了挺远的地方。后来被狗刨出来吃了。
有一年一个暴雨的傍晚,家里人都跑去收羊,我一个人坐在小屋的床上缩成一团,外面的乌云低到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炸雷一声接着一声,就响在耳边,我感觉房子随时可能被炸塌。那是我第一次有世界末日和完全无助的感觉,后来做的所有关于末日的梦可能也跟那个晚上相关,那也是第一节敬畏自然的课。
现在北京的天也开始刮风打雷下雨,雷声也像滚铁皮桶一样滚滚袭来无休无止,但我已经毫无敬畏之情,我只是摸了摸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关了所有的窗,像一个标准的麻木不仁而有条有理的城市人一样,算计时薪,算计社保,但不算计远方归圈的羊群,它们的眼睛在渐淡的日光下闪烁着时隐时现的光芒,也不算计天边的火烧云,它们曾经伴着我的口琴声渐渐绚烂起来,像是谁着了火的蓝色袍襟。